诗法详谈:从咏蝉诗说到形象思维
我还记得儿时跟伙伴斗蟋蟀的情景。更记得放学后去到野外扑捉蝈蝈的乐趣。只是当时不懂写诗,就是一种自然状态的淘气的玩耍而已。大山养育了我,留给了我不尽的回忆和追思。直至今天也感觉那个经历是我一生的财富。
夏季,是蝉尽情歌唱的季节。在历经初夏彩排之后,蝉的独唱、领唱、大合唱,便在田头屋角的草地中,树上正式演出了。白天尽管晴空万里、骄阳似火,但在斑斑驳驳的树影掩护下,蝉振翅而起的歌声仍然响彻云霄。夜晚蛩歌彻夜不断。那悠扬的蝉声中有真情的赞美,那热烈的蝉声中有深情的祝福,那长鸣的蝉声中有对山河的无限眷顾。
蝉的别名叫“知了”,这名字在华夏大地四面八方是出奇的统一,我想,这大概与它鸣叫的声音有关,“知了,知了?”,这种声音在炎夏中长叫不断。尤其是在浓阴密布的千里堤上,只要有一只蝉叫开了头,马上就会有此蝉彼蝉响应,你方唱罢我登场,此消彼长,不绝于耳,反衬得千里堤上越发幽静。这不禁令人想起东晋南朝诗人王籍的诗句:“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”。 尽管有人觉得有合掌之嫌。
其实,古代还有许多咏蝉的好诗、好赋、好文章。如唐代虞世南的《咏蝉》、宋代陆游的《蝉赋》,都不失为咏蝉的上乘之作。他们多是以蝉言志,借蝉抒情,寄托了他们的理想和追求。至于唐代李白的“秋蝉号阶轩,感物忧不歇”,白居易的“一闻愁意结,再听乡心起”,则很有一些见蝉感怀,忧思不绝的意思了。不论是哪个朝代的诗人,咏蝉都是借助于蝉的形象来抒发作者自己的情怀的。那么,什么叫形象思维呢?
形象思维就是用具体事物的形象来表达抽象的思想感情。
例如:
唐代虞世南的《咏蝉》
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
夏日是蝉鸣的时节。自古文人爱好蝉、写下了不少好诗、好赋。这首诗意思是说,蝉垂下的触角吮吸着清澈甘甜的露水,声音从稀疏的梧桐树枝间传出。蝉声远传的原因是因为蝉居在高树上,而不是依靠秋风,讴歌了蝉的高洁品格。喻义一个品格高尚的人,不需要外在的凭借,自能声名远扬。
虞世南的咏物诗《咏蝉》,写蝉饮露水,在高树上鸣叫,所以声音传得远。作者的思想感情并没有直接说出来,而是从咏蝉中透露出来的。“居高”的“高”含有两层意思,一方面是跟“饮清露”联系,另一方面是跟疏桐联系的。露是清洁的,桐是高洁的。所以沈德潜批注说:“尊其品格”。古代有凤凰非梧桐树不栖的说法。“没有梧桐树,不招凤凰来。”因此,这个高不仅仅是地位高,还有品格高。品格不高,即使地位高也是不行的,品格高而地位高,他的声音的影响就大。这种思想是通过蝉的形象来表达的,这就是形象思维。这才是咏物诗。
此诗暗喻了人格在内。咏物的本质还是咏人。但必须是借助物——蝉的形象来写人。写物是直接的,写人是间接的。是间接利用了表达情思的形象思维的。比喻是其重要的手段。
再看王维的《鹿柴》
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返影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
这是王维《辋川集》中的第四首诗《鹿柴》。该诗是王维山水诗中的重要代表作,表达了他对大自然中幽静境界的追求和喜爱,诗人以一种特有的空寂感,描绘了空山深林黄昏的景致。
诗中从无声到有声,从静静空山杳无人迹,到“但闻”一转而引出“人语响”,蓦然间打破了寂静。空谷传声,愈见其空;人语过后,愈添空寂。诗中的绝妙之处在于以声写静,以动衬静。这种无声之中的有声,恰如“鸟鸣山更幽”的效果一样,使寂静达到了极致。
诗人以对色彩、声音特有的敏感,把握住空山刹那间的幽深境界。如果让常人来写深林之幽暗,也许会竭力描绘其黑其暗,终日不见阳光,其实一味写暗反倒使人不觉其暗,而王维的高明之处则在于以光衬暗,以影写幽,特意写余晖透过深林斑驳的树影,映照在青苔上,让那一抹光影和无边的幽暗构成强烈的空间对比,使深林更加幽暗。整首诗就像是在绝大部分冷色的画面上掺进了一点暖色,结果反而给人以更加突出的冷色印象。
此诗的基调确实清泠,不过,幽暗中毕竟有光,一抹夕阳正悄悄地把影子探入深林,轻轻地抚慰着青苔,映照着黄昏,带给你一丝暖意呢。
可以听到人声,却看不到人影,可以看到光影,却感受无边的幽暗,这是一种有声的静寂,有光的幽暗。诗人王维创造出的这种物我交融、宁静空灵的意境,正是禅家梦寐以求的禅宗境界。禅宗把山水自然看作是佛性的显现,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,自然界的一切莫不呈显着活泼的特性。
在诗人王维看来,空山就是他自己,把自己的感情贯注到空山,空山也就成为有生命的自我的化身。因此,王维特别喜欢用“空山”这个词,如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”、 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等。这种物我两忘的意境,正是王维诗中禅味的魅力,读后有涤心滤肺、使人超然顿悟之感。
唐代僧人惠能法师有著名的偈语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”此刻,我们在寂静中感受这份诗与禅之美,也是一种默契,这种默契不就是“拈花微笑”的悟性吧。
王维写空山、深林、日光返照青苔,还听到人语,作者的思想感情同样也没有直接写出来。但是我们从这些景物中间,可以明显的感觉出环境的幽静,作者心情的安闲,所以他才会注意到“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”这是从写的景物中透露心情,也就是用形象来表达情思的形象思维。
作者要写形象,但在选择形象时,却不是仅仅考虑蝉的形象,空山、青苔、日光等形象上的本身,是因为作者对这些形象产生了思想感情,借这些形象要表达出作者的思想感情。比如,虞世南“居高声自远”的思想是极其抽象的思想,当它没有跟蝉结合的时候,绝对是抽象的逻辑思维,是他从生活经历中概括出来的。如果写一篇论文就是逻辑思维的。但是他把这种逻辑思维同咏蝉结合起来了,借助蝉的形象来表达,这就成了形象散思维。这样看来,形象思维与逻辑思维也不是绝对分开的。这是这作者在唐太宗手下做秘书监,深得唐太宗的信任和称赞,他的声誉同他的地位有关,也同他的品格有关。虞世南从自己的生活经历体会到了这种“居高声自远”的逻辑思维,一旦同蝉居高声远的形象结合了,就构成了诗的形象,诗的意境就出来了。
可是,王维的形象思维与虞世南的不同。他体会的是一种幽静的境界,反映出作者爱好这种境界,这就构成了王维的形象思维。这种心情,是从空山、深林、日照的形象中产生的,并不是作者从生活中体会到的某种逻辑思维,再把它同生活中的某种形象结合而产生的。拍照景物时,也是有选择的,不光对所拍的景物有选择,还要注意光线、距离和拍的视角,这些选择,就是逻辑思维的作用。作者从景物中发现艺术美,就是形象思维了。王维的选择景物,怎样构思,怎么运用语言来表达,都和逻辑思维有关。所以说,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也是密不可分的。
例如我的五律《咏蛐蛐》
五律咏蛐蛐 月满西山
庭深声自远,饮露是清儒。
霜重归程杳,风狂睡梦无。
萋萋哀落叶,寂寂叹垂须。
曲散秋寒里,吟歌至命枯。
借助于蛐蛐一生歌唱的形象,书写人也要高歌一世的情怀。人要生命不息,追求不止,这是逻辑思维,是一种人生的态度。这种情感正好借助蛐蛐的形象来表达,达到抒情达意的目的。拟人和比喻手法较好的完成了这个目的。至于能否成为有新意的构思,还需要细细斟酌,认真考虑的。
李商隐《蝉》
本以高难饱, 徒劳恨费声。
五更疏欲断, 一树碧无情。
薄宦梗犹泛, 故园芜已平。
烦君最相警, 我亦举家清。
此诗最大特点是写蝉的形象的同时,直接在转句加入了作者自己的形象。咏物诗,贵在“体物为妙,功在密附”。这首咏蝉诗,“传神空际,超超玄著”,被朱彝尊誉为“咏物最上乘”。古人又说:“昔诗人篇什,为情而造文。”这首咏蝉诗,就是抓住蝉的特点,结合作者的情思,“为情而造文”的。诗中的蝉,也就是作者自己的影子。物我契合,惟妙惟肖。
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”,首句闻蝉鸣而起兴。“高”指蝉栖高树,暗喻自己的清高;蝉在高树吸风饮露,所以“难饱”,这又与作者身世感受暗合。由“难饱”而引出“声”来,所以哀中又有“恨”。但这样的鸣声是白费,是徒劳,因为不能使它摆脱难饱的困境。这是说,作者由于为人清高,所以生活清贫,虽然向有力者陈情,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,最终却是徒劳的。这样结合作者自己的感受来咏物,会不会把物的本来面貌歪曲了呢?比方蝉,本来没有什么“难饱”和“恨”,作者这样说,不是不真实了吗?咏物诗的真实,是作者感情的真实。作者确实有这种感受,借蝉来写,只要“高”和“声”是和蝉符合的,作者可以写出他对“高”和“声”的独特感受来,可以写“居高声自远”(虞世南《咏蝉》),也可以写“本以高难饱”,这两者对两位不同的作者都是真实的。
接着,从“恨费声”里引出“五更疏欲断”,用“一树碧无情”来作衬托,把不得志的感情推进一步,达到了抒情的顶点。蝉的鸣声到五更天亮时,已经稀疏得快要断绝了,可是一树的叶子还是那样碧绿,并不为它的“疏欲断”而悲伤憔悴,显得那样冷酷无情。这里接触到咏物诗的另一特色,即无理得妙。蝉声的疏欲断,与树叶的绿和碧两者本无关涉,可是作者却怪树的无动于衷。这看似毫无道理,但无理处正见出作者的真实感情。“疏欲断“既是写蝉,也是寄托自己的身世遭遇。就蝉说,责怪树的无情是无理;就寄托身世遭遇说,责怪有力者本可以依托荫庇而却无情,是有理的。咏物诗既以抒情为主,所以这种无理在抒情上就成了有理了。
接下去来一个转折,抛开咏蝉,转到自己身上。这一转就打破了咏蝉的限制,扩大了诗的内容。要是局限在咏蝉上面,有的话就不好说了。“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已平。”作者在各地当幕僚,是个小官,所以称薄宦。经常在各地流转,好象大水中的木偶到处漂流。这种不安定的生活,使他怀念家乡。“田园将芜胡不归”,更何况家乡田园里的杂草和野地里的杂草已经连成一片了,作者思归就更加迫切。这两句好象和上文的咏蝉无关,暗中还是有联系的。“薄宦”同“高难饱”、“恨费声”联系,小官微禄,所以难饱费声。经过这一转折,上文咏蝉的抒情意味就更明白了。
末联“烦君最相警,我亦举家清”,又回到咏蝉上来,用拟人法写蝉。“君”与“我”对举,把咏物和抒情密切结合,而又呼应开头,首尾圆合。蝉的难饱正与我也举家清贫相应;蝉的鸣叫声,又提醒我这个与蝉境遇相似的小官,想到“故园芜已平”,不免勾起赋归之念。钱锺书先生评论这首诗说:“蝉饥而哀鸣,树则漠然无动,油然自绿也(油然自绿是对“碧”字的很好说明)。树无情而人(‘我’)有情,遂起同感。蝉栖树上,却恝置(犹淡忘)之;蝉鸣非为‘我’发,‘我’却谓其‘相警’,是蝉于我亦‘无情’,而我与之为有情也。错综细腻。”钱先生指出不仅树无情而蝉亦无情,进一步说明咏蝉与抒情的错综关系,对我们更有启发。
唐代白居易《早蝉》
一闻愁意结,再听乡心起。渭上新蝉声,先听浑相似。衡门有谁听?日暮槐花里。
写见到蝉而感怀,忧思不绝。一闻知了叫,就泛起思绪,一直听下去,乡愁逾浓。渭河边今夏的蝉声初鸣,与家乡的蝉声很有些相似,不知此时家乡衡门现在有谁在听这蝉声?可能听蝉之人的身影早已淹没在夕阳西下的槐花林里。主要表达作者通过听闻蝉声,不禁惹起对远方亲人的无限乡思。利用蝉的形象,表达自己乡思之情。
《入若耶溪》 王籍
艅艎何泛泛,空水共悠悠。
阴霞生远岫,阳景逐回流。
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。
此地动归念,长年悲倦游。
作者:王籍,字文海,琅邪沂(今山东省临沂县北)人。好学,有才气。南朝梁天监中除湘东王谘议参军,转中散大夫。作诗慕谢灵运。
若耶溪在会稽若耶山下,景色佳丽。本篇是王籍游若耶溪时创作的。开头两句写诗人乘小船入溪游玩,用一“何”字写出满怀的喜悦之情,用“悠悠”一词写出“空水”寥远之态,极有情致。三四句写眺望远山时所见到的景色,诗人用一“生”字写云霞,赋予其动态,用一“逐”字写阳光,仿佛阳光有意地追逐着清澈曲折的溪流。把无生命的云霞阳光写得有知有情,诗意盎然。五六句用以动显静的手法来渲染山林的幽静。“蝉噪”、“鸟鸣”使笼罩着若耶山林的寂静显得更为深沉。“蝉噪”二句是千古传诵的名句,被誉为“文外独绝”。象唐代王维的“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”,杜甫的“春山无伴独相求,伐木丁丁山更幽”,都是用声响来衬托一种静的境界,而这种表现手法正是王籍的创新。最后两句写诗人面对林泉美景,不禁厌倦宦游,产生归隐之意。全诗因景启情而抒怀,十分自然和谐。此诗文辞清婉,音律谐美,创造出一种幽静恬淡的艺术境界。蝉的形象也成了诗人抒发情感的最佳媒介。
形象思维是诗的特质。固然可以只写形象,当然也可以既写形象,也写自己的感情。或者主要来写思想感情。
如前面所引李商隐的《蝉》,前四句写形象,后四句写思想感情。“高难抱”,“恨费声”,既是写蝉,也在写自己。“五更疏欲断”,从白天叫晚上,再叫到五更,已经叫不动了,声疏欲断,可是找不到一点同情;“一树碧无情”,把自己的身世遭遇借蝉来写出,不落痕迹。后四句写自己做一个小官像浮萍一样漂流,故乡的荒芜已经平治,可以回去,蝉鸣似相警告,我亦举家清贫。后四句用“梗泛”作比喻,联系故园的平整,用拟人化的手法写蝉,称他为“君”,他的思想还是和形象结合的。这种手法在诗里司空见惯的。因为诗以抒情为多,容易书写自己的感情,所以要把抒情和咏物结合起来。
如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
在狱咏蝉(并序)
余禁所禁垣西,是法厅事也,有古槐数株焉。虽生意可知,同殷仲文之古树;而听讼斯在,即周召伯之甘棠,每至夕照低阴,秋蝉疏引,发声幽息,有切尝闻,岂人心异于曩时,将虫响悲于前听?嗟乎,声以动容,德以象贤。故洁其身也,禀君子达人之高行;蜕其皮也,有仙都羽化之灵姿。候时而来,顺阴阳之数; 应节为变,审藏用之机。有目斯开,不以道昏而昧其视;有翼自薄,不以俗厚而易其真。吟乔树之微风,韵姿天纵; 饮高秋之坠露,清畏人知。仆失路艰虞,遭时徽纆。不哀伤而自怨,未摇落而先衰。闻蟪蛄之流声,悟平反之已奏;见螳螂之抱影,怯危机之未安。感而缀诗,贻诸知己。庶情沿物应,哀弱羽之飘零; 道寄人知,悯余声之寂寞。非谓文墨,取代幽忧云尔。
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
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
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
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。
词句注释
“虽生意”两句:东晋殷仲文,见大司马桓温府中老槐树,叹曰:“此树婆娑,无复生意。”借此自叹其不得志。这里即用其事。
“而听讼”两句:传说周代召伯巡行,听民间之讼而不烦劳百姓,就在甘棠(即棠梨)下断案,后人因相戒不要损伤这树。召伯,即召公。周代燕国始祖名,因封邑在召(今陕西岐山西南)而得名。
曩时:前时。
将:抑或。
徽:捆绑罪犯的绳索,这里是被囚禁的意思。
缀诗:成诗。
西陆:指秋天。《隋书·天文志》:“日循黄道东行一日一夜行一度,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周天。行东陆谓之春,行南陆谓之夏,行西陆谓之秋,行北陆谓之冬。”
南冠:楚冠,这里是囚徒的意思。用《左传·成公九年》,楚钟仪戴着南冠被囚于晋国军府事。深:一作“侵”。
玄鬓:指蝉的黑色翅膀,这里比喻自己正当盛年。那堪:一作“不堪”。
白头吟:乐府曲名。《乐府诗集》解题说是鲍照、张正见、虞世南诸作,皆自伤清直却遭诬谤。两句意谓,自己正当玄鬓之年,却来默诵《白头吟》那样哀怨的诗句。
露重:秋露浓重。飞难进:是说蝉难以商飞。
响:指蝉声。沉:沉没,掩盖。
高洁:清高洁白。古人认为蝉栖高饮露,是高洁之物。作者因以自喻。
予心:我的心。
白话译文
秋天蝉儿在哀婉地鸣叫,作为囚徒的我,不由得生出了阵阵悲伤。
我虽不到四十岁已是满头白发,哪还经得起那如妇人黑发般的蝉儿哀鸣的侵袭。
秋露浓重,蝉儿纵使展开双翼也难以高飞,寒风瑟瑟,轻易地把它的鸣唱淹没。
虽然蝉儿居高食洁,又有谁能相信我的清白,代我表述内心的沉冤?
创作背景
这首诗作于唐高宗仪凤三年(678年)。当年,屈居下僚十多年而刚升为侍御史的骆宾王因上疏论事触忤武后,遭诬,以贪赃罪名下狱。闻一多先生说,骆宾王“天生一副侠骨,专喜欢管闲事,打抱不平、杀人报仇、革命,帮痴心女子打负心汉”(《宫体诗的自赎》)。这些话道出了骆宾王下狱的根本原因。他敢抗上司、敢动刀笔,于是被当权者以“贪赃”与“触忤武后”的罪名收系下狱。此诗是骆宾王身陷囹圄之作。
小序鉴赏
这首诗前有一段序,而一些唐诗选本往往只录诗,对序则弃而不录。其实这段序文与诗是一有机整体,诗中比兴寓意,亦即自然之物与人格化身的契合,是以序文的铺叙直言为前提的。欲解二者契合之妙,不可不读这首诗的序。
可以说这是一篇简短而精美的骈文,是一篇很有情致的抒情小说。诗人在这段序文中叙说了自己作诗的缘起,叙说了蝉的形态、习性及美德,抒发了自己“失路艰虞,遭时徽纆”的哀怨之情。诗人首先从禁所的古槐写起,运用晋代殷仲文仕途失意及西周时召公明察狱讼的典故,表达了自己身陷囹圄的痛苦和乞盼有司明察的心愿。然后,写闻蝉鸣生悲感,“岂人心异于曩时,将虫响悲乎前听”,以反问的语句把蝉与己、心与物联系在一起。以拟人的笔法铺叙蝉的美德、从蝉的形态习性写起,写蝉适应季节的变化,随季节、气候的变化而出现;写蝉翼甚薄,蝉目常开,“不以道昏而昧其视,不以俗厚而易其真”。诗人谓之具有“君子达人之高行”。因为蝉有这样的美德,所以诗人才引蝉自喻,以蝉为自己的人格化身。刘勰《文心雕龙·物色》云:“情以物迁,辞以情发。一叶且或迎意,虫声有足引心。”骆宾王以蝉喻己,顾影自怜,正是感物联类,情以物迁。从骆宾王作于同时期的《萤火赋序》中也可印证此论断:“物有感而情动,迹或均而心异。响必应之于同声,道固从之于同类。”诗人的体验说明了感物生情的道理,人的审美心理结构与自然之物的某种同构对应。诗人咏蝉之妙,不仅在于符合同构对应的原理,而且还在于蝉意象所包涵的丰富的文化内蕴。
诗歌鉴赏
此诗起二句在句法上用对偶句,在作法上则用起兴的手法,以蝉声来逗起客思,诗一开始即点出秋蝉高唱,触耳惊心。接下来就点出诗人在狱中深深怀想家园。三、四两句,一句说蝉,一句说自己,用“那堪”和“来对”构成流水对,把物我联系在一起。诗人几次讽谏武则天,以至下狱。大好的青春,经历了政治上的种种折磨已经消逝,头上增添了星星白发。在狱中看到这高唱的秋蝉,还是两鬓乌玄,两两对照,不禁自伤老大,同时更因此回想到自己少年时代,也何尝不如秋蝉的高唱,而今一事无成,甚至入狱。就在这十个字中,诗人动作比兴的方法,把这分凄恻的感情,委婉曲折地表达了出来。同时,白头吟又是乐府曲名。相传西汉时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爱情不专后,卓文君作《白头吟》以自伤。其诗云:“凄凄重凄凄,嫁娶不须啼,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”(见《西京杂记》)这里,诗人巧妙地动作了这一典故,进一步比喻执政者辜负了诗人对国家一片忠有之忱。“白头吟”三字于此起了双关的作用,比原意更深入一层。十字之中,什么悲呀愁呀这一类明点的字眼一个不用,意在言外,充分显示了诗的含蓄之美。
接下来五六两句,纯用“比”体。两句中无一字不在说蝉,也无一字不在说自己。“露重”“风多”比喻环境的压力,“飞难进”比喻政治上的不得意,“响易沉”比喻言论上的受压制。蝉如此,诗人也如此,物我在这里打成一片,融混而不可分了。咏物诗写到如此境界,才算是“寄托遥深”。
诗人在写这首诗时,由于感情充沛,功力深至,故虽在将近结束之时,还是力有余劲。第七句再接再厉,仍用比体。秋蝉高居树上,餐风饮露,没有人相信它不食人间烟火。这句诗人喻高洁的品性,不为时人所了解,相反地还被诬陷入狱,“无人信高洁”之语,也是对坐赃的辩白。然而正如战国时楚屈原《离骚》中所说:“世混浊而不分兮,好蔽美而嫉妒”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没有一个人来替诗人雪冤。“卿须怜我我怜卿”,意谓:只有蝉能为我而高唱,也只有我能为蝉而长吟。末句用问句的方式,蝉与诗人又浑然一体了。
好诗,不但要有诗眼,以放“灵光”,而且有时须作“龙吟”,以发“仙声”。对照杨炯的《从军行》与杜甫《蜀相,两诗若无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”,“出师未捷身先死。长使英雄泪满襟”这样的“龙吟”句殿后,直抒胸臆,剖献“诗心”,则全篇就木然无光了。此诗亦然,尾联诗人愤情冲天,勃发“龙吟”,喷出蕴蓄许久的真情:“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”,遂脱去了前三联罩裹诗句的“蝉身”,使人看到了作者洁纯无瑕的报国诚心,这颗诚心恰如其《序》所说,乃“有目斯开、不以道昏而昧其视,有翼自薄,不以俗厚而易其真。吟乔树之微风,韵姿天纵;饮高秋之坠露,清畏人知。”不以世俗更易秉性,宁饮坠露也要保持“韵姿”。正是这裂帛一问,才使《在狱咏蝉》成为唐诗的卓荦名篇,超然于初唐诸宫体艳诗之上。
这首诗作于患难之中,感情充沛,取譬明切,用典自然,语多双关,于咏物中寄情寓兴,由物到人,由人及物,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,是咏物诗中的名作。
名家点评
周珽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》:次句映带“在狱”。三四流水对,清利。五六寓所思,深婉。尾“表”字应上“侵”字,“心”字应“思”字,有情。咏物诗,此与《秋雁》篇可称绝唱。
施补华《岘佣说诗》:《三百篇》比兴为多,唐人犹得此意。同一《咏蝉》,虞世南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籍秋风”,是清华人语;骆宾王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,是患难人语;李商隐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”,是牢骚人语。比兴不同如此。
高步瀛《唐宋诗举要》:以蝉自喻,语意沉至。
作者简介
骆宾王(约626—684后),唐代文学家。字观光。婺州义乌(今属浙江)人。曾任临海丞。后随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,作《讨武瞾檄》,兵败后不知所终,或说被杀,或说为僧。他与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以诗文齐名,为“初唐四杰”之一。有《骆宾王文集》。
形象思维很多时候离不开比喻,甚至是博喻。大家可以研究一下李商隐《锦瑟》诗。
李商隐《锦瑟》 原文:
锦瑟无端五十弦, 一弦一柱思华年。
庄生晓梦迷蝴蝶, 望帝春心托杜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, 蓝田日暖玉生烟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 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这首《锦瑟》,是李商隐的代表作,爱诗的无不乐道喜吟,堪称最享盛名;然而它又是最不易理解的一篇难诗。古人认为他是一首咏物诗,自宋元以来,揣测纷纷,莫衷一是。后来钱钟书解释为,是一首写形象和自己感情相结合的诗。前六句写形象锦瑟,后两句是写自己的感叹。实际上是把对诗篇的评价与锦瑟的音调结合起来了。构成了形象思维。作者有意来把自己晚年的一首诗放在全集的自序的位置,是有其说明自己的诗集的目的的。良玉之烟本是指诗家之景,珠有泪是和玉生烟相对的。都是含蓄的说明作诗的。“迷蝴蝶”,“托杜鹃”是互文见义。即是迷蝴蝶,托杜鹃;也是托蝴蝶,迷杜鹃。蝴蝶、杜鹃、玉、珠都是形象,都是用来寄托情思的。
诗题“锦瑟”,是用了起句的头二个字。旧说中,原有认为这是咏物诗的,但近来注解家似乎都主张:这首诗与瑟事无关,实是一篇借瑟以隐题的“无题”之作。我以为,它确是不同于一般的咏物体,可也并非只是单纯“截取首二字”以发端比兴而与字面毫无交涉的无题诗。它所写的情事分明是与瑟相关的。
起联两句,从来的注家也多有误会,以为据此可以判明此篇作时,诗人已“行年五十”,或“年近五十”,故尔云云。其实不然。“无端”,犹言“没来由地”、“平白无故地”。此诗人之痴语也。锦瑟本来就有那么多弦,这并无“不是”或“过错”;诗人却硬来埋怨它:锦瑟呀,你干什么要有这么多条弦?瑟,到底原有多少条弦,到李商隐时代又实有多少条弦,其实都不必“考证”,诗人不过借以遣词见意而已。据记载,古瑟五十弦,所以玉溪写瑟,常用“五十”之数,如“雨打湘灵五十弦”,“因令五十丝,中道分宫徵”,都可证明,此在诗人原无特殊用意。
“一弦一柱思华年”,关键在于“华年”二字。一弦一柱犹言一音一节。瑟具弦五十,音节最为繁富可知,其繁音促节,常令听者难以为怀。诗人绝没有让人去死抠“数字”的意思。他是说:聆锦瑟之繁弦,思华年之往事;音繁而绪乱,怅惘以难言。所设五十弦,正为“制造气氛”,以见往事之千重,情肠之九曲。要想欣赏玉溪此诗,先宜领会斯旨,正不可胶柱而鼓瑟。宋词人贺铸说:“锦瑟华年谁与度?”(《青玉案》)元诗人元好问说:“佳人锦瑟怨华年!”
(《论诗三十首》)华年,正今语所谓美丽的青春。玉溪此诗最要紧的“主眼”端在华年盛景,所以“行年五十”这才追忆“四十九年”之说,实在不过是一种迂见罢了。 起联用意既明,且看他下文如何承接。
颔联的上句,用了《庄子》的一则寓言典故,说的是庄周梦见自己身化为蝶,栩栩然而飞……浑忘自家是“庄周”其人了;后来梦醒,自家仍然是庄周,不知蝴蝶已经何往。玉溪此句是写:佳人锦瑟,一曲繁弦,惊醒了诗人的梦景,不复成寐。迷含迷失、离去、不至等义。试看他在《秋日晚思》中说:“枕寒庄蝶去”,去即离、逝,亦即他所谓迷者是。晓梦蝴蝶,虽出庄生,但一经玉溪运用,已经不止是一个“栩栩然”的问题了,这里面隐约包涵着美好的情境,却又是虚缈的梦境。本联下句中的望帝,是传说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,名叫杜宇。后来禅位退隐,不幸国亡身死,死后魂化为鸟,暮春啼苦,至于口中流血,其声哀怨凄悲,动人心腑,名为杜鹃。杜宇啼春,这与锦瑟又有什么关联呢?原来,锦瑟繁弦,哀音怨曲,引起诗人无限的悲感,难言的冤愤,如闻杜鹃之凄音,送春归去。一个“托”字,不但写了杜宇之托春心于杜鹃,也写了佳人之托春心于锦瑟,手挥目送之间,花落水流之趣,诗人妙笔奇情,于此已然达到一个高潮。
看来,玉溪的“春心托杜鹃”,以冤禽托写恨怀,而“佳人锦瑟怨华年”提出一个“怨”字,正是恰得其真实。玉溪之题咏锦瑟,非同一般闲情琐绪,其中自有一段奇情深恨在。
律诗一过颔联,“起”“承”之后,已到“转”笔之时,笔到此间,大抵前面文情已然达到小小一顿之处,似结非结,含意待申。在此下面,点笔落墨,好象重新再“起”似的。其笔势或如奇峰突起,或如藕断丝连,或者推笔宕开,或者明缓暗紧……手法可以不尽相同,而神理脉络,是有转折而又始终贯注的。当此之际,玉溪就写出了“沧海月明珠有泪”这一名句来。
珠生于蚌,蚌在于海,每当月明宵静,蚌则向月张开,以养其珠,珠得月华,始极光莹……。这是美好的民间传统之说。月本天上明珠,珠似水中明月;泪以珠喻,自古为然,鲛人泣泪,颗颗成珠,亦是海中的奇情异景。如此,皎月落于沧海之间,明珠浴于泪波之界,月也,珠也,泪也,三耶一耶?一化三耶?三即一耶?在诗人笔下,已然形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妙境。我们读唐人诗,一笔而有如此丰富的内涵、奇丽的联想的,舍玉溪生实不多觏。
那么,海月、泪珠和锦瑟是否也有什么关联可以寻味呢?钱起的咏瑟名句不是早就说“二十五弦弹夜月,不胜清怨却飞来”吗?所以,瑟宜月夜,清怨尤深。如此,沧海月明之境,与瑟之关联,不是可以窥探的吗?
对于诗人玉溪来说,沧海月明这个境界,尤有特殊的深厚感情。有一次,他因病中未能躬与河东公的“乐营置酒”之会,就写出了“只将沧海月,高压赤城霞”的句子。如此看来,他对此境,一方面于其高旷皓净十分爱赏,一方面于其凄寒孤寂又十分感伤: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怅惘之怀,溢于言表。
晚唐诗人司空图,引过比他早的戴叔伦的一段话:“诗家美景,如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,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。”这里用来比喻的八个字,简直和此诗颈联下句的七个字一模一样,足见此一比喻,另有根源,可惜后来古籍失传,竟难重觅出处。今天解此句的,别无参考,引戴语作解说,是否贴切,亦难断言。晋代文学家陆机在他的《文赋》里有一联名句:“石韫玉而山辉,水怀珠而川媚。”蓝田,山名,在今陕西蓝田东南,是有名的产玉之地。此山为日光煦照,蕴藏其中的玉气(古人认为宝物都有一种一般目力所不能见的光气),冉冉上腾,但美玉的精气远察如在,近观却无,所以可望而不可置诸眉睫之下,—这代表了一种异常美好的理想景色,然而它是不能把握和无法亲近的。玉溪此处,正是在“韫玉山辉,怀珠川媚”的启示和联想下,用蓝田日暖给上句沧海月明作出了对仗,造成了异样鲜明强烈的对比。而就字面讲,蓝田对沧海,也是非常工整的,因为沧字本义是青色。玉溪在词藻上的考究,也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和工力。
颈联两句所表现的,是阴阳冷暖、美玉明珠,境界虽殊,而怅恨则一。诗人对于这一高洁的感情,是爱慕的、执着的,然而又是不敢亵渎、哀思叹惋的。
尾联拢束全篇,明白提出“此情”二字,与开端的“华年”相为呼应,笔势未尝闪遁。诗句是说:如此情怀,岂待今朝回忆始感无穷怅恨,即在当时早已是令人不胜惘惘了—话是说的“岂待回忆”,意思正在:那么今朝追忆,其为怅恨,又当如何!诗人用两句话表出了几层曲折,而几层曲折又只是为了说明那种怅惘的苦痛心情。诗之所以为诗者在于此,玉溪诗之所以为玉溪诗者,尤在于此。
玉溪一生经历,有难言之痛,至苦之情,郁结中怀,发为诗句,幽伤要眇,往复低徊,感染于人者至深。他的一首送别诗中说:“瘐信生多感,杨朱死有情;弦危中妇瑟,甲冷想夫筝!……”则筝瑟为曲,常系乎生死哀怨之深情苦意,可想而知。循此以求,我觉得如谓锦瑟之诗中有生离死别之恨,恐怕也不能说是全出臆断。
此诗最大特点是用了博喻来写形象。可见比喻与诗的形象思维之间是密不可分的。修辞手段对于形成形象思维的重要性可见一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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