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欧-德-绪 于 2021-5-15 18:47 编辑
因引文多而文字冗长,故提要如下,方便诸君妙读而哂之。凡读而哂之者,德绪谨一并先行谢过。 一、谁先说的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? ——王安石是第一人。 二、王安石怎么看待王籍的名句? ——荆公欣赏“鸟鸣山更幽”动中显静的手法。 三、王安石为何要唱王籍的反调? ——做翻案文章,为的是出己意。 四、怎么看待后人差评? ——后人差评是孤立地比较评价两个反意句子,未顾及全篇。 五、结语:王安石的“拗”是其“尽志方可无悔”之说的品性体现。读其“拗”而反意用典之诗,当重在悟其志。
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,恐怕是王安石诗作中被人差评最多的一句。看了从北宋起直至当代人的种种评说,也想说上几句。
一、谁先说的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 此句见于王安石的《钟山即事》: 涧水无声绕竹流,竹西花草弄春柔。 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鸣山更幽。 网络时代给搜索诗词带来极大的便利。查搜韵可看到另有一首诗,也以此句收尾: 不到兹山又十秋,欲题名字记重游。 转头前日梦相似,拭目诸公墨尚留。 俗里尘埃随酒却,淡中生活为诗愁。 晚来得趣无人解,一鸟不鸣山更幽。 此诗题为《题石洞书院》,题诗者王信。王信字公亮,太原人,是北宋前期的将领,生于北宋端拱元年(988年),卒于北宋庆历八年(1048年),早于王安石(1021—1086)。这就带来一个问题:是不是王信先写下“一鸟不鸣”句?答案应该是否定的,理由有两条:1、这首诗录自明代郭铁编的《石洞贻芳集》,而石洞书院是郭氏先人郭钦止于南宋(1148年)创办的。也就是说书院创办在王信去世百年后,若诗作者姓名无误,那也应该不是北宋的那位将领,而是另有其人。2、历代众多诗话笔记,都没有提及王安石之前已有人写过此句。所以,“不鸣”句的版权专利还是属于王安石。 不过,王安石自己在写“不鸣”句前,却是已经写过唱王籍反调的诗,这便是他的《老树》: 去年北风吹瓦裂,墙头老树冻欲折。 苍叶蔽屈忽扶疏,野禽从此相与居。 禽鸣无时不可数,雌雄各自应律吕。 我床拨书当午眠,能惊我眠聒我语。 古诗鸟鸣山更幽,我念不若鸣声收。 但忧此物一朝去,狂风还来欺老树。 在《钟山即事》与《老树》中,诗人都是有闲之身,故两诗应该都是罢相后所作。而《老树》首联有暗比政坛受挫之意味,而且特别点明时间是“去年”,故推测《老树》写于刚受贬之后,早于《钟山即事》。当然不管哪首诗写于前,跟王籍“鸟鸣山更幽”明着唱反调的,王安石无疑是第一人。
二、王安石怎么看待王籍的名句 王籍是南朝梁诗人,其《入若耶溪》诗中“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”一联,名气很大。正史《梁书》中记载:“籍尝游之,或累月不反。至若耶溪赋诗,其略云:‘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。’当时以为文外独绝。”稍晚于王籍的颜子推在所著《颜氏家训》中则有进一步的评说:“江南以为文外断绝,物无异议。简文吟咏,不能忘之;孝元讽味,以为不可复得。”这说明王籍的诗句,在当时无人不叫好,梁简文帝与梁孝元帝都是这两句诗的痴迷者。 那么王安石怎么看待这两句诗呢? 北宋沈括(1031—1095)的《梦溪笔谈》中有相关记述:“古人诗有‘风定花犹落’之句,以谓无人能对。王荆公以对‘鸟鸣山更幽’。‘鸟鸣山更幽’本宋王籍诗,元对‘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’,上下句只是一意。‘风定花犹落,鸟鸣山更幽’,则上句乃静中有动,下句动中有静。” 南宋施宿等撰写的地方志《会稽志》中也有记述:“梁王籍,字文海。天监中为湘东王谘议参军,随府会稽郡,至若耶溪赋诗云:‘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。’刘孺(南朝梁文学家)见之,击节不能已。王荆公以为两句意同,乃晋以后人病,别取古句‘风定花犹落’对之,信为奇绝也。” 根据这两则记述,已经可以看出王安石对这两句诗的态度:1、不认同前人的一片叫好声,认为这两句诗犯有上下意同的毛病;2、对这两句诗所用的动静相衬的手法是肯定的,所以他另用前人“风定花犹落”给“鸟鸣山更幽”配对,使上句为静中有动,下句为动中有静,避免了上下都是动中有静的重复。换言之,王安石并没有认为“鸟鸣山更幽”不是好句,恰恰相反,他能集句为之配对,说明他是赞赏此句动静相衬之妙的。 据此也可看出,批评王安石不懂动静相衬是站不住脚的。其实,王安石不仅赞赏这种艺术手法,在他自己的诗作中也运用这种手法。他有一首《即事》诗(也题作《径暖》,被钱锺书先生编入《宋诗选注》),其中有句:“静憇鸡鸣午,荒寻犬吠昏。”以“鸡鸣”“犬吠”反衬“静”与“荒”,衬托佳句也。
三、王安石为何要唱王籍的反调 既然王安石看好“鸟鸣山更幽”,为何还要改作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呢?个中原因,还是应该从王安石的诗中去找。 读《老树》诗,很容易让人想见王安石罢相后的生活。不只是首联暗比着罢相,也不只是“我床拨书当午眠”意味着诗人已是归隐闲居之人,其实二三联也暗合着诗人退隐后的生活。从相位退下,虽是归隐于野,但生活并不寂寞,不只有乡邻为伴,因念旧与慕名而造访者也不少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,虽与王安石政见不合,但同为诗文大家而相惜的苏东坡,也曾特意到半山园与诗人一聚。北宋邵伯温《邵氏闻见录》记云:“东坡自黄徙汝,过金陵。荆公野服乘驴,谒于舟次,东坡不冠而迎,揖曰:‘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。’荆公笑曰:‘礼岂为我辈设哉?’东坡曰:‘轼亦知相公门下用轼不着。’荆公无语。”这则记录很有意思,一是两人虽都有官职有身(王安石是带职归田),却都故意着野服相见——同为受贬之人,都以在野自视。“荆公无语”四字更有意味。王安石与苏东坡尽管可以诗文唱和——王安石罢相后曾作《和子瞻同王胜之游蒋山》,苏东坡则有《次荆公韵四绝》——也可以相聚欢谈,但却是共事不得,治国理政不是一条道上人。由此也可想见,王安石对鸟鸣之声的矛盾心理,事出有因。据此品读“古诗鸟鸣山更幽,我念不若鸣声收”,当可悟得别有寄托。 再看《钟山即事》。这诗写赋闲后平和宁静、无所事事的生活,前三句渲染的就是这样一种氛围。按理第四句应来个余韵悠悠的收尾,但出人意料的是结得那样干脆利落、不留余地——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,这样的突然变调,由平和而隐隐有愤然之气,只能说是诗人别有旨意了。 对两诗的解读,也可参看古人之说。 北宋方勺《泊宅编》有记:“公(苏轼)尝云:王介甫初行新法,异论者譊譊不已,尝有诗云:‘山鸟不应知地禁,一逢春暖即啾喧。’古诗有‘鸟鸣山更幽’,更作‘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诚有旨哉。” 南宋李壁《王荆公诗注》在《老树》诗题下笺云:“此诗托意甚深,当是更张后作。” 也有诗话对王安石唱反调只是从用典之法的角度来评说的。 “王文海云:‘鸟鸣山更幽’,至介甫则曰:‘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鸣山更幽。’皆反其意而用之。盖不欲沿袭之耳。”(《渔隐》) “如王文海云‘鸟鸣山更幽’,至介甫则曰‘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此又反意而用之。”(《诗林广记》) 王安石诗中好用典,且多反其意而用之,对此钱锺书先生在《宋诗选注》中有专门评述:“他还有他的理论,所谓‘用事’不是‘编事’,‘须自出己意,借事以相发明’;这也许正是唐代皎然所说‘用事不直’,的确就是后来杨万里所称赞黄庭坚的‘妙法’,‘备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’。” 所谓“诚有旨哉”“托意甚深”,古人点到为止,并未说透旨为何,意为何。但可以认定的是,诗人唱反调不是看“鸟鸣山更幽”不顺眼,只是借出己意,一抒块垒而已。
四、怎么看待后人差评 先看看有哪些差评。 南宋曾季狸《艇斋诗话》云:“至荆公绝句云‘茅檐相对坐终日,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却觉无味。盖鸟鸣即山不幽,鸟不鸣即山自幽矣,何必言更幽乎?此所以不如南朝之诗为工也。” 南宋李壁《王荆公诗注》云:“荆公尝语山谷云:古称‘鸟鸣山更幽’,我谓不若‘不鸣山更幽’。故今诗如此。” 明冯梦龙笔记小说《古今谭概•苦海部》)云:“王籍诗云‘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’,王荆公改用其句曰‘一鸟不鸣山更幽’。山谷笑曰:‘此点金成铁手也!’” 明王世贞《艺苑卮言》云:“王籍‘鸟鸣山更幽’,虽逊古质,亦是隽语,第合上句‘蝉噪林逾静’读之,遂不成章耳。又有可笑者,‘鸟鸣山更幽’,本是反不鸣山幽之意,王介甫何缘复取其本意而反之?且‘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有何趣味?宋人可笑,大概如此。” 清代顾嗣立《寒厅诗话》云:“王半山改王文海‘鸟鸣山更幽’句为‘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直是死句矣。” 商务印书馆2012年版《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诗歌鉴赏辞典》云:“王安石的《钟山绝句二首》之一,也是描写静境的,但这‘涧水无声’、‘一鸟不鸣’的境界,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死寂,不仅没有幽静的情趣,而且给人以沉闷之感,因而清代的顾嗣立批评‘一鸟不鸣山更幽’,‘直是死句’,是颇有见地的。由此可见,以静显静,其艺术效果和感染力根本不能和以声显静同日而语。” 共选了六条。其中第二条是中性的,为引出第三条。读差评感觉有两点可以探讨。 一是黄庭坚是否说过“点金成铁”不甚可信。南宋李壁笺注王安石诗,将王安石告诉黄庭坚“鸟不鸣山更幽”的事写进了注,但并没有写黄庭坚作何评论。李壁笺注详备而严谨,为学林所推重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称其“大致捃摭搜采,具有根据。疑则阙之,非穿凿附会者比”。(参见《王荆文公诗笺注•前言》)但到了冯梦龙笔下,黄庭坚却有了“点金成铁”的评论,应该是道听途说的小说家言,可信度不高。 二是差评都是孤立地看改句改得好不好,并不顾及全篇。王安石这般改动名句,为的引起读者特别的注意与思考,促使读者体味寓含其中的旨意。如果改句产生了这样的效果,那就是改得成功的。不联系全篇从表情达意的角度去评说,只是抓住一句说优劣,尽管说得也不无道理,但会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嫌。若更有人就此一句而不看好王安石的诗,那就更是视王者作青铜了。 其实,若王安石在世时,谁敢嘲讽他点金成铁,其必反骂:“君辈坐不读书耳!”(参见钱锺书《宋诗选注》)须知杜甫《夏日李公见访》诗中有四句:“巢多众鸟斗,叶密鸣蝉稠。苦道此物聒,孰谓吾庐幽。”正是反“鸟鸣山更幽”之意而用之。清人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有云:“巢多众鸟斗四句,偷‘蝉噪林愈静,鸟鸣山更幽’反用之,此宋人翻案法所自也,但公不肯一概生拗耳。”这则诗话或可以解释王安石为什么要当面跟黄庭坚说:“古称‘鸟鸣山更幽’,我谓不若‘不鸣山更幽’。”而黄庭坚听了并无异议。当然,何焯一方面认为王安石是仿效杜甫做翻案文章,另一方面也批评王安石“生拗”式的翻案,不如杜甫暗“偷”之巧妙。
五、结语 “拗相公”是改革家王安石的外号,讽刺他为人固执任性,跟政敌们批评他“执拗”是一个意思。但我们也不妨从正面来解读这个“拗”字。王安石有名文《游褒禅山记》,以“尽志方可无悔”之说启示后人,而此说也正是王安石品性之体现。“尽志”二字完全可以借作“拗”之“正解”——人不仅要立志,更要将志坚持到底,不畏艰难、不计成败。“拗相公”既是政治家又是诗文大家,其“拗”脾气自然也会流露于诗中,所谓“生拗”式的翻案,正是其个性流露——有力地表达其坚守的志向。所以,解读王安石的翻案诗句,重点要从言志的角度去品味去评说。离开了这个重点,难免有失于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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