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微不足道 于 2026-6-11 15:43 编辑
丙午仲夏,小区超市的货架上新添了鲜香荔枝。素来不喜欢反季节蔬果的我,对应季物产情有独钟,便挑选了二斤买回家。轻咬一口产自岭南的鲜甜,思绪一下子飘回三十年前,想起人生中第一次尝鲜荔枝的难忘光景。
那是1996年六月端午节前,国家体改委于广东增城召开全国体制改革工作会议。彼时公主岭作为吉林省综合改革试点县市,我有幸赴粤参会。冒着盛夏炎热,参会人员前往当地荔枝种植基地考察。在冷气宜人的会场之内,我第一次尝到新鲜荔枝,清润甘美的口感刻在了记忆里,历经数十寒暑,回味依旧清晰。走出会场,见到石碑上刻有一首咏荔七绝,奈何岁月冲刷,诗句早已模糊消散。此番凭残存半句记忆,反复借助AI检索都一无所获,直到叠加端午、增城、荔枝等关键词,才终于寻得清代屈大均《广州荔枝词·其五》原作:
端阳是处子离离,火齐如山入市时。
一树增城名挂绿,冰融雪沃少人知。
这首诗算不上传世名篇,屈大均也并非家喻户晓的墨客,却成了我专属的岁月印记。由此又想起杜牧千古传诵的《过华清宫绝句》:
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相隔数百年,两位诗人笔下遥相呼应,“无人知”与“少人知”一字之差,勾勒出两幅截然不同的时代画卷,静静见证着荔枝从皇家专属珍馐,一步步走入寻常百姓餐桌的漫长历程。
杜牧笔下的“无人知”,是封建等级高墙里刻意掩藏的奢靡。盛唐年间,荔枝是专供深宫的贡品,为博贵妃一笑,万里驿马飞驰,劳役百姓、耗费民力,这般劳民伤财的举动被层层遮掩。寻常百姓既没有品尝鲜果的资格,更无从知晓,这一口甘甜背后,是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汗奔波。彼时荔枝的珍贵,是强权垄断造就的稀缺,是凌驾于苍生生计之上的权贵享乐符号。
屈大均笔下的“少人知”,已是朝代更迭后归于市井的温柔注脚。端午时节岭南荔果盈枝,红彤彤的鲜果堆积如山涌入市集,成为一方水土滋养的民生物产。这里不为人知的,仅仅是增城挂绿这株独一无二的珍稀古树,绝大多数荔枝早已褪去贡品枷锁,自由流转在街巷市集。从帝王独享的奢侈品,到全民共享的时令风物,一字之别,是人身依附的消解,是商贸物产的放开,也是历史文明向着人间烟火缓缓归航的缩影。
想来杨贵妃贪恋荔枝,除却绝佳风味,南国鲜果富含果糖与维C,可舒缓舟车劳顿、调养身心。只是古时权贵不懂节制,今人更当以此自省。荔枝固然甘美,却不宜多食,每日十余颗便恰到好处,切勿空腹食用,择熟透佳果品尝,方能在唇齿回甘里,接住这份跨越千年的风雅意趣。
一枚小小的荔枝,承载着千年社会更迭的脉络。古时,它是深宫垄断的珍味;近代,它是一方乡土的特色物产;而今,四通八达的冷链物流,让千里之外的岭南鲜果,轻轻松松摆上城市小区的货架。三十年弹指一挥间,当年奔赴增城投身改革试点工作的中年人,如今已然退下闲居、安度桑榆。当年投身地方建设改革的往事,和千年咏荔诗句相融交织,万般感慨涌上心头。正是一代代改革开拓,打破地域壁垒、盘活物产流通,才让古时遥不可及的天材地宝,变成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小幸福。剥开嫣红果皮,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,既是对过往岁月的温柔回望,更是庆幸生于稳步向前的盛世,坐拥五谷丰登、物产充盈的安稳烟火日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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